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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寨
时间:2014/12/25 10:04:09 作者:佚名 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点击:
    一个赶牲口的老人缓缓走过来。
  代卫的目光追赶着老人,随着夕阳进入村庄。他的脚步移动了几下,身子转过来。面对这个陌生却分明熟悉的村庄,他不知道自己是进去,还是退出。恍惚之时,夜色已经将村庄、河流、堤坝连同自己溶入无边的青蓝,接着就是如墨的真正夜晚。
  司机亮出了灯光。那么刺眼,像是询问即将离任的县长,在这个村庄前久久伫立的真实含义。
  代卫知道自己该回去了。
  代卫上小学一年级刚三天,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每一个同学的名字。代卫记住了自己,那么简单的八划。也是秋风紧寒意浓的季节,代卫蹦蹦跳跳地回到家。三间高大的草房前,父亲和母亲带着哥哥姐姐在等候自己。邻居大婶泪眼涟涟,大叔远远地看着。
  “走”!父亲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,手指着前方,语调深沉。
  母亲握着大婶的手:“家里房子靠你照看了。”大婶眼泪成串往下流。
  父亲像司令一样率领队伍开拔了。
  代卫两只小脚感觉疼痛时,父亲说:“歇吧。”父亲将肩头的挑子放下来,补鞋修锁的全部家当很快铺满地上。
  “这年头,谁有鞋要你补?哪家怕贼偷?”母亲恨恨地说,背着三岁妹妹去找饭吃了,大姐领着哥哥出发了,只有代卫守护父亲和补鞋修锁的家当。
  流浪乞讨的日子无情地开始了。每天的中午和晚上,各种不同的菜肴混合一起,味道绝美。饥饿的感觉才能品味出真实的美食。
  连着走了几天。约摸又走了几十里路,来到淮河著名的富庶之乡大河湾。这里离代圩少说也有一百华里。父亲说:“我们不走了。”
  淮北大堤下面有一个生产队放草料的仓库,便成了代卫一家的安身之地。代卫在这里度过了半年的流浪岁月。
  “县长,我们回吧。”司机小声地提醒道。
  “是该回了。”代卫的思绪从三十年前又回来了。
  三年前,代卫刚刚到任时,也是一个周末的傍晚,他开着车子来到凤凰寨村头。独自在村里转悠了一会,天黑时,见村里有警惕的目光,担心闹出笑话,又匆匆回去。那时,代卫心里涌出强烈的念头:去看望几个“熟人”。丰收、三九、小贵子他们还好吗?
  村庄早已淹没在无边黑暗中。代卫坐在车子里愣神。假如见了面,又该怎么说话呢?一个小要饭花子变成了县长,消息不胫而走,县长的过去资料被挖掘,县长的身世广泛传播。自己刚刚到一个新地方,意味着什么?显然是没有意义的。文人情怀常常遭遇世俗的围剿,最后连那一丝埋藏心底的怀念都会被扼杀,只留下血淋淋的现实。可是,强烈的怀旧冲动,折磨着代卫。代卫经受着这种折磨,一晃就是三年。这三年,他的心里一直装着这个村、这个县。
  代卫一家在这个叫凤凰寨的村庄住下了。大河湾像个巨大的弓,凤凰寨就在弓背上,两边的村庄一字散开,稠密得几乎分不清叫什么名字。父亲依旧挑着补鞋担子,沿着村庄蜘蛛网般的小路转悠。冬天的大河湾绿油油地生长着麦子,村庄的人们清闲自得。很少有人补鞋,唠嗑的多。一来二往人混熟了,父亲无论走到哪儿,都有人招呼:“老代,抽支烟,歇歇。”说了一会儿,有人拿来几把锁要修理。父亲盘腿坐下,专心致志修起锁。修好锁,父亲起身走路,那人拽住父亲:“老代,给你钱。”父亲摆摆手:“我一家人吃凤凰寨四乡八邻的饭挣条活路,咋还能提什么钱。”
  母亲对父亲越来越不满了。“你出来是交朋友的还是讨生活的?你不寻思着开春回家怎么生活了?”父亲说:“你叫我挨门讨饭?不如叫我死掉算了。”母亲没办法,只好发动孩子们一人领一门,跑远些,尽量不在凤凰寨一个地方。代卫跟着母亲跑了几天,帮着打狗。狗嫌穷人,进入村庄最讨厌的是狗凶凶地叫唤。路熟了,代卫向母亲提出自己单独领门子。母亲笑道:“你才六岁,敢吗?”代卫说:“敢!”代卫一手拿着打狗棍,一手端着铁碗。走到一家门口,代卫把饭碗藏在身后,站在门前。看见这家人闲聊,代卫转身就走。要是一家人正吃饭,代卫就说:“小孩子饿了,给点好吃的。”村庄人很稀奇,这么小的年纪就会讨饭。有年纪稍大点的孩子瞧不起,过来欺负他,代卫说:“要文斗不要武斗!我讨饭只和狗斗,不和人斗。”逗得大人笑得前仰后合,连连称奇。代卫讨的饭多,馒头、米饭积攒一起装在口袋里,母亲单独放在一边晾晒,和哥哥姐姐们比赛着。父亲看了,叹气道:“得赶紧回去,别耽误了孩子。”母亲说:“不攒够粮食,肚子饿得慌,上学堂也听不进先生说什么。”
  滴水成冰的隆冬,代卫吃了早饭,在凤凰寨的打麦场玩耍。三九过来了,拉着代卫的手,说:“走,小弟弟,我们去大河湾农场!”代卫被三九抱着上了马车。丰收挥动手中的长鞭,向空中炸个响,“嘚,驾!”三匹马拉着橡皮轱辘车子跑开了。
  冬天的原野,一眼望不到边的肃杀气象。麦苗伏在结冰的地面,残雪像小姑娘脸上的胭脂,一块厚了点,一块淡了些。风像刀子从脸上轻轻划过。小贵子脱去围巾,把代卫的整个脑袋裹起来。丰收转过脸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:“小子,将来混好了,谁都可以忘记,别忘了咱哥三个。”三九骂了句:“放你娘的狗屁,人家还是孩子,咋知道这个。别把他教坏了。”小贵子手焐着代卫的小手:“瞧,手凉的。代大爷知道了,非骂咱几个混蛋。”代卫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马平川,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,幸福地沉默。
  大河湾深处有大队农场,三九他们是来拉饲料喂牲口的。马车到了以后,装车,捆扎,忙活一会儿,农场的人说:“你们几个可以走了,别在我这儿东瞅西望的,中午不管饭了。”三九说:“二大爷,您老在这儿吃香喝辣的,咱弟兄几个蹭顿好吃的,您老别驳咱们面子。您瞅瞅,咱还带个小兄弟来。”二大爷上下打量一番:“这是谁家的?我咋眼生认不出来。”丰收说:“你瞧你瞧,别人咱们能带吗?麻支书大姐跟前的,代卫。”说着,手拽着代卫到二大爷跟前。代卫喊了声:“二大爷。”二大爷摇摇头:“不对,不对。”丰收急了:“怎么不对,咱还骗你不成。麻支书派咱们活的时候,这小家伙缠着要来。支书说,带去吧,叫二大爷弄点好吃的。”丰收学着麻支书的公鸭嗓子,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。二大爷说:“不是孩子不对,是喊得不对。论辈分,你丰收还要喊人家表叔呢。”丰收朝三九眨巴眼:“他还是孩子,等他长大了,再论辈分。”
  中午,二大爷煮了一锅米饭,炖了碗鸡蛋,烧了盘咸鱼。代卫吃得可香了。回来路上,三九、丰收、小贵子几个笑成一团。“代卫,你真够沉着机智,下次还带你来智取威虎山。”代卫跟三九他们一起度过了难忘的一天。
  农历二月二,凤凰寨的乡亲潮水般去赶庙会,父亲带着代卫也去凑热闹。走到三步桥,沿着陡坡向上走时,一个中年人骑着自行车下来。代卫躲闪不及被自行车撞倒,头上擦破了皮。中年人从地上爬起来,抱着代卫就往桥下跑,父亲紧紧跟着。到了公社医院,医生说没有大碍,只是简单包扎一下。代卫终于没有赶成庙会,却记住了三步桥。
  代卫在三步桥被撞的消息传开了,三九、丰收、小贵子几个三天两头过来看望。三九送来鸡蛋,丰收从结冰的河里逮了几条鲜活的鲤鱼,小贵子跑到集市买了两袋奶粉。感动得母亲泪眼涟涟:“你们几个真好,将来代卫可别忘记了。”三九说:“瞧,大婶,代卫年岁虽小,可咱们几个喜欢他。咱们可不是为了什么。”
  柳树开始吐绿了,大河湾冰封的土地吹过细碎的春风,麦苗泛青了。父亲整理东西,盘算着回去的日子。凤凰寨轮流请代卫一家吃饭。代卫被三九他们拽着到集市看皮影戏,下馆子。走的那天,三九套上马车,一直把代卫一家送回老家代圩。
  童年的记忆那样顽固地坚守。“应该去的!不懂报恩的人,岂不是小人?代卫,你难道因为做了官就可以忘记曾经的一切吗?”一个声音尖锐地质问。“孩童时代的事情,三九他们或许早就忘记了。再去拼命地钩沉往事,除却负面效应,能有什么呢?”一个声音沉稳地回答。“三年的良心负债,已经说明你要做的事情是具有逻辑性的。没有做,只怕会使你背负更重。”尖锐的声音又响起。“不能去!相见不如怀念。童年的梦永远是美好的,保留美好,远比破坏为好。人生并不能上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德传奇,你的使命是更广泛的概念,而不是小我的一报还一报。你记住这份感情,并用它来激励自己,或许会比忆旧报恩的狭义思想更有价值。”沉稳的回答似乎更具有力量。
  代卫回到县里,走近会议大厅,门前站着一群人,高高矮矮,老老少少。“怎么回事?”代卫愣住了。
  县委书记孙大山笑着推出了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,说:“他是丰收。”向前推出高个子、矮个子:“他们是三九子,小贵子。”孙大山又说:“丰收是凤凰寨村支部书记,三九子你知道的,教育局副局长,小贵子你认识呀,是我县著名企业家。”代卫趋步上前,紧紧地拥抱。“你们怎么知道是我的?”代卫问。“从你第一次进凤凰寨,你问了我们几个小名。你才三十多岁,一个操外乡口音的人,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乳名?不是你,又会是谁?”三九眼里含着泪水。“我想你们。只是怕你们记不住我了。”代卫真诚地说。“哪能忘记呢,就像在昨天。”小贵子手抹着眼泪。“我们几个约定都不来认你,看看代卫怎么样。你这三年的表现,我们哥几个高兴,全县老百姓也满意。代卫,果然是好样的!”丰收说,“明天,我们准备向全村公布这个秘密。为你骄傲!”
  “缘分!传奇!”孙大山说。
  “明天,我一定去凤凰寨!”代卫坚定地说。(戴启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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